追日出的人

lake

　　lowdive，旅美近十年。喜欢旅行、摄影和自然。离开伊利诺伊州的小镇香槟以后，目前暂居芝加哥。此公众号用于分享个人的旅行、摄影和生活。
　　2016年的最后一天，我们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郊区的一个旅馆，很早很早的醒来。出发的时候，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，那一刻的天，黑得依旧像在午夜。这是整个旅行当中，起得最早的一次。为了看日出，我们需要敢去Folly Island最顶端能看得见灯塔的海滩。因为天太黑，在高速公路上，我开车错过了一个出口，因此绕路又耽误了5分钟的时间。等我们已经快赶到海滩的时候，东边已经映出了几道紫红色的早霞。
　　
　　东边这种水袖般的早霞，是我们这次大西洋沿岸的公路旅行里，还没有遇到过的，这让还没有抵达最佳观景点的我们心急如焚。而到了跟前才发现这条路有门挡住，居然不能一直开到尽头。找到附近的空地，赶紧停了车。四个人背上包，整理好相机脚架等各种装备，如同训练有素的海军陆战队一样，沿着海滩一路往灯塔的方向跑去。日出像个命令，我们只能追赶，却绝不能错过。
　　喘着大粗气，终于在日出前时分，我们赶到了尽头的海滩。沿着海岸线，这里已经散开了好几个专业的摄影师，早早支起了三脚架，像狙击手一样在等待着黎明。这让我倍感欣慰：我们来的地方是对的，功课没有白做，好几篇摄影手记里提到了这里，并不是普通游客会来的地方。但对于摄影爱好者，这里绝对算是查尔斯顿隐藏版的绝佳风景。
　　
　　而Morris Island Lighthouse就在我们的左侧，隔着一条河的入海口。它所伫立的那片沙洲，并不与大陆相连。灯塔因为海水的侵蚀，已被废弃了些年月。尽管如此，在红霞的映衬下，它依旧有着几分往日的挺拔风采。海浪不停拍到近处的礁石上，而它依旧在水一方彷如遗世独立，海浪不能动摇它分毫。这就是我们追来此地看日出的理由。
　　
　　太阳终于从海面上浮出来，阳光因为云的掩映变得柔和起来，只是把天空，由远及近依次染成了金黄、橙红和紫蓝色。而脚下海浪，也从天边卷来了破晓的光泽，像渔翁撒网般，在沙滩上均匀的扑散开来。就这一瞬间的光彩和色泽，如同一整网的渔获，让我们大声相互招呼着，有种想击掌相庆的冲动。一伙人整个早上追日落的奔波与辛劳，瞬间就值得和满足了。
　　
　　说来有意思，这次我们的公路旅行，从佛罗里达最南端的KEY WEST，沿着大西洋沿岸一路经过佛州北部的圣奥古斯汀，佐治亚州的萨瓦纳，南卡的查尔斯顿，直至北卡的阿什维尔，本来原计划只是看南方那些别具一格的小城。整个旅行的成员也不止我们四个：我们带上了整整一家子：李肉丸、还有她的外公外婆；然后是更多的相识近10年的老友，他们或陪我们在佛罗里达旅行了一段，或在萨瓦纳才汇合。可整个旅程中，一直早起追日出的人，却总是只有这么几个。小肉丸被外公外婆照顾得很好，不再需要和我们起早贪黑，可以美美的多睡会。而朋友们，在路上兴趣不同的，我们就按照各自的节奏，自由选择去不去看日出。
　　所谓老友，都是在香槟时头两年攒下的。当年一大伙刚来的学生，周末涮个火锅，玩会杀人游戏或者三国杀什么的，也算是初到异地他乡抱团取暖。后来朋友们渐渐四散，只在小镇上留下来一小撮读博得熬五六年的。再因为慢慢有了旅行或者摄影的共同爱好，剩下的零星几个人，才逐渐磨合成了路上的游搭子。一起旅行这事，不能论对错，只是太考验趣味的异同和性格的契合，又也太需要时间的磨合。所以我出行越多，旅友反倒越少，而他们总还算是其中几个。
　　王汉是我们这几个里最早迷上摄影和旅行的人，穿梭过大烟山四五次了，也一个人徒步爬下过大峡谷的谷底。虽然读着数学的Ph.D，却是个爱写诗的文艺青年。他总把自己描绘为一个“随性”的旅人；而我们会一致把这个词替换成“迷糊”。那年在大提顿国家公园，车都开出去快两个小时了，他才发现相机忘在了游客中心；在盐湖城机场我们都要过安检了，他却因为把护照扔大箱子里提前托运了，而找不着护照。在相机和镜头上他虽然砸钱从来不眨眼，但其他事他总能展现清奇的抠门方式。比如去年相约大烟山，他不开自己的四驱SUV，却非得要去租个经济型的日本小车，说是经周密计算，发现一路节省的油钱比车的租金还要多。谁知打着UBER到租车公司取车的时候，被工作人员友好的恭喜因为他要的车型没了，已经免费给他升级到了一辆（油老虎级的）七座大车。这个故事带给了我们一整个夏天的欢乐。
　　大概真应了人无疵不可与交这句话，我们总还是喜欢出行的路上有他。不仅开车时可以互相开涮解闷，听的音乐口味又相近，在路上遇见特别的风景，他也喜欢和我一样说停就停的。尤其是拍照的时间往往比我还长，于是其他人都只是盯着他催，让我压力倍减。当然，他最招人喜欢的一点不是“随性”而是随和。在路上几个人长期憋在一个车里，因为习惯和性格各异，或是日程紧张，难免累积很大的压力。有时气氛会绷得一点就燃，像我这样说话冲的总容易擦枪走火。而每逢他遇到这种状况，总能乐呵乐呵的容忍过去，让我们很多次的旅行得以以喜剧结尾。
　　
　　如果不是因为受她爸的影响喜欢上摄影的话，Kony本可以算是个典型得不能再典型的宅女。平时在家，她的爱好是电影、英剧、美剧、日剧、日本动漫、晋江小说。。。听听这些，都是加起来能让人一个月不出房门的嗜好。而她甚至不仅是宅在现实生活里，在社交网络里也一贯隐身。如果她一个月不发任何状态，不要奇怪，那说明她活得很自在。
　　但有意思的是，迷上风光摄影后，她却突然成为了我们之中户外经验最足的一位：曾经和另外一个女生穿行过美国西部那些最荒凉和孤独的公路，也曾经在零下20度时开着房车游历过一长串游客稀少的国家公园。人无癖亦不可与交，她就是那种对爱好特别执着的人。一张MONO的CD，可以在车上放几百遍也不厌倦；喜欢上摄影后，她花了很多时间研究，有着我们之中最扎实的基本知识和摄影技术。这种扎实，让她的照片不知不觉的超过我们这些喜欢炫照的人一大截。而她与生俱来的果断与坚决，甚至是很多男生都所不能及的。出行的计划问起她的意见，如果她的回答复是NO，就无需再提；如果是YES，也许15分钟以后，她就会告诉你：“来回机票都已订好”，而且从来不用担心她会中途退出。
　　
　　菜菜喜欢微信聊天、喜欢买买买、喜欢追那些总被我取笑的国产剧，看起来她是我们其中对旅行最不上心的一个。经常是我们都已经去过的，她都不知道是在地图上的哪个地方。每当我有个出行的提议，她的第一反应总是“啊？又要花钱？”。但行程一旦确定，启程出发，她却又可以比谁都兴奋。其实玩的事情，她从来都不会缺席。就像这一路的追日出，按理说喜欢犯懒的她应该会受不了的，结果到了途中，提议明天要不要歇一天的却是我，而坚持要看早起看日出反倒是她和Kony。
　　她大概又是我们之中最不喜欢研究摄影的人，有时是因为她还得照顾孩子，有时是她真懒得钻研技术细节。然而我又知道她其实是很喜欢拍照片的。她买第一台相机的时候，我还对拍照没有任何兴趣；等到我喜欢拍照的时候，她一起去时，又总能找到些稀奇古怪的角度来拍花花草草。就像这天早上在Folly Island拍日出，我们都学着专业摄影师的模样，架着三脚架站在沙滩最前沿，循规蹈矩的拍着海上日出。她却拿着台相机寻摸到了身后高高的沙丘上，以我们为前景拍下了很多有意思的日出景象。后来这些以人为景的照片，被我们认为是旅行路上最珍贵的纪念，也极大的改变了我们出行拍照片的思路。
　　
　　而我，总是那个负责计划行程的人。不是因为我是个控制狂或者强迫症，而是因为看地图已经是我一个停不下来的爱好。平日有点空闲的时候，我经常会点开地图上一个没去过的国家或州立公园，或者是旅行博文和摄影手记里偶尔被人提起的生僻地方，用google map或者GeoPhotos查一查人们在那都拍到了什么样的风景。然后把附近几个有趣的地方串起来，看有没有可能计划一场公路旅行，再研究下附近哪些小镇适合落脚，方便赶日出或者等日落。
　　生活里没有交集的网友们，有时看了我写的文章，会夸我是个谦和细心的人。遇到这种夸奖，我总会惭愧，因为我深知现实生活里，尤其是在路上疲惫或者焦虑的时候，我是个不好相处的人。更年轻的时候，我像个刺猬，为人睚眦必报，说话尖酸刻薄。年纪大了，性格才和脸庞一样，慢慢变得像个面团。但就像吴镇宇形容自己的，这是个藏着颗钉子的面团。所以揉得太紧的时候，难免扎到周围的人。现实生活圈子里，不少朋友看到我拍的照片或者写的游记，就有兴趣邀我一同出游，这会我总会表现得保守。不是怕人多拖累了节奏，而真是怕路上闹出矛盾，又生生的少了些朋友。
　　
　　所以这样一看，我们几个如果说真有什么共同点，不是什么雄心壮志或者阳春白雪，就是喜欢拍风景，喜欢看日出日落的冷僻小爱好而已。打了鸡血般的起早摸黑，跋山涉水，贪图的就是那点转瞬即逝的光线。如果运气好还真能收获到些好照片，就够我们一路上傻乐的了。
　　其实同是旅行爱好者，也可以细分成很多类型。人文、城市、美食、户外，兴趣可以大相径庭。我们就有些朋友，对在地的美食会做仔细的研究，品尝各地的美食对于他们就是旅行的意义。拽着这样的朋友去追逐风景的荒郊野外，长途跋涉，风餐露宿，美食的影子都望不到，未免残忍。还有些愿意游山玩水的朋友，可对于摄影没有那么大兴趣，随着这群俗称“风光狗”的摄影重度痴迷者，一个地方可以不停的拍上一两个小时，这样的等待也真是太过漫长而无聊。
　　庆幸的是，即使把旅行爱好者细分到如此程度，还能有几个对日出痴狂的朋友，能忍受着每天四五个小时的睡眠，起早贪黑的一起追逐日出，已是非常难得。于是这次旅行之后，我们也给自己起了外号，叫“hardcore sunrise chasers”。听起来像是个给自己贴了很多天花乱坠的标签，真到现场演奏时却一塌糊涂的乐队。
　　
　　这次旅程最开始的两天，我们大队人马住在佛罗里达南端的一个小岛上。小岛名叫Islamorada，旅馆就选在海边，并不用赶早出发。第一天也许太兴奋，我早早就醒来了。天边还只微亮的时候，就走出了屋子。佛罗里达岛链的气温，对于从北方来的人，不要太安逸。躺在长椅上，这样的大清早，不用盖任何的东西，拂过的风都是暖融融的。唯一遗憾的是，那天天边的云很厚，没能见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。
　　反正就在海边，同行的不少人都还没醒来，看日出的几个，就在长椅上多躺了会。不一会阳光自云间投下，给我们补了个惊喜。随着太阳角度的升高，云的色彩也在不断变化，海的颜色也随之变得绚丽而活泼起来。这是真正属于南方的色彩！我瞬间也理解了，为什么南方的小城里，人们都敢把屋子刷成各种大胆的颜色，而北方却只有暮气沉沉的几种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Islamorada的第二个早上，Kony建议换个地点，我就从备选方案里找了个十分钟车程之外的码头。可惜和第一天一样，又是一个天边有云的日子。昨天的经验告诉我们，只要云层不是厚得铁板一块，我们都可以尽量多等一会。可如果真的只是一个人，在这枯等，日出之后能坚持多久会是个巨大的考验。而当下我们几个人，就坐在码头的最前端，吹着风，聊着天。
　　
　　
　　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，太阳果然再次在云间投下光柱，如同一个巨型舞台的灯光般，打在辽阔的海面，有种让人心生虔诚的壮丽。而海边的所有事物，也都瞬间染上了光彩，比如光秃秃海滩上立着的两棵树，比如码头边系着的这艘小艇。甚至这延伸入海的码头，在此刻都让人想起了LA LA LAND里Gosling唱City of Stars的那一幕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离开佛罗里达岛链，在迈阿密附近，大概是看日出上瘾了，响应伙计们的号召，在计划之外又增加了一个看日出的去处，那就是Everglades国家公园。天刚蒙蒙亮，我们的车子从乡间路上呼啸而过。这样的拂晓，路两旁的大树连成一段隧道，除了迷蒙的晨雾，公园门口什么都没有，更不用提检票的工作人员。所以去国家公园，如果能赶日出，其实都不用买门票的。
　　因为白天还要赶路，我们并没有深入到沼泽里去。只在Ernest F. Coe Visitor Center就停了下来。池塘边有个向东的亭子，可以容我们所有人坐下来等，而不用担心伏在水草边全神贯注拍照的伙计突然被鳄鱼叼走。这里的日出，不像海上日出那般真切，但在云朵背后，光线如探照灯一样，打在空中醒目却又宁静，顺带着将地平线上两棵椰树勾勒得既简洁而细致。池塘这一刻也渲染成了金色，倒映着水草和椰树的轮廓，只有两只鸭子游动的涟漪，偶尔晕开了这清晰的倒影。而在远处水面上，氤氲的雾气中，还藏着一只白鹭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这几次日出里，最叫我念念不忘的，还有圣奥古斯汀的那个早上。从旅馆出发赶往海边的时候，在大桥上就能望到远远的河湾上飘着白雾。赶到St. Johns County Ocean Pier，我们简单商量了下，没有登上栈桥去眺望大海，而是沿着沙滩往北走一段路。此时日出已近，从光线最强的那点，可以看到我们和它之间就隔着这座栈桥。而这个地点拍日出，成了我们那个早上最正确的选择。
　　日出一刻，除了不停按下快门，本不应再有什么事会让人分心。但沙滩上邂逅一位嬉皮士老大爷，人巨能侃，聊起来当年还算是我的同行，打开了话匣子就几乎没法停下来，在这样的时刻不停的聊天，确实太浪费老天爷赐给的光景。幸好我们有四个人，每人陪大爷聊上一会，也算是分担了火力。
　　

日出之后和大爷继续聊

　　另一侧红日已在海面升起，可因为海上的雾气，光线依旧特别的柔和。阳光在伫立的栈桥和和翻腾的海水间静谧的散开，而栈桥为这场日出准备了最好的布景：海，日出，桥墩，围栏，海鸟，还有钓鱼、散步或者眺望大海的人们。这一切顺着海面，像一幅长卷般舒展开来，给了我们应有尽有的动人故事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之后的一晚，我们抵达了佐治亚州Savannah附近的Tybee Island。住的旅馆离海很近，只隔了三四条街而已。大概因为我前一天在圣奥古斯汀拍到的日出太令人羡慕，这是唯一一个早上，同行所有的十几个人，一起出动去赶日出的。很不幸，那却是我们此行最冷的一个早晨。一整个早上，大家都站在毫无遮蔽的海滩上，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。
　　因为万里无云，这天的日出虽然完整，光线却没了前一天日出的柔美。只在破晓的一瞬间，栈桥尽头的一大群鸟儿迎着太阳不停的飞起、盘旋、又落下。它们成了这个冻人的早上，最动人的记忆。有时培养一个爱好是需要契机的，就像上了赌桌头两把应该让新玩家赢钱一样。我想如果当初大家一起来看的，是圣奥古斯汀的日出，也许我们以后的路途上，还会多一两个赶日出的人。
　　
　　
　　
　　最后一次追日出，就在开篇提到的查尔斯顿海边。那个日出的美好，为我们的追日之旅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点。此后我们的行程离开了大西洋海岸线，沿着蓝脊山脉从南卡进入了北卡。大烟山终于向我们展示了它何以得名，阿什维尔周围数日云山雾罩，自此再无看日出的机会。可这次旅行我们还是追了六个完整的日出，竟然多过了我在密歇根湖边一年看日出的次数。要知道我住的地方离湖边只有十分钟的步程，只要天气允许，几乎每天都可以去湖边看日出的。遥想当年在香槟我等了那么多个日落，如今在风城看的日出却寥寥可数。等日落的人追不了的日出，遇到另一些追日出的人们一起时，终于完成了。
　　
　　太阳终于升起，虽被薄云浅盖，却在海上撒下一片温柔的金色。突然瞥见了几只鹬，也不飞，始终在沙滩上排成一行，像小鸭一般摇摇摆摆的逐浪并行。如此简单的清晨，也许就该像它们这般享受，既不寂寞，却又自由惬意。
　　
　　我们几个也依旧在海滩上走走、拍拍、说说、笑笑。和独自一人时相比，这样的时间像是被摁了快进，嗖的一下就到了故事的结尾。在海边的最后，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提议给自己合照留念几张。其他的摄影师们早已离开，我们只有支起脚架自拍。这样也好，该尽兴的时候无需吝啬释放自己，想搞怪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。Tomorrow Never Knows, 谁又能知道下一次同行，是在何时何地。hardcore sunrise chasers, 最终只定格在我们所拍的方寸照片里。
　　
　　回程的路上，不知不觉又放起了朴树的歌。听了上百遍的“在木星”，这一刻仿佛才突然听懂：
　　“君已尘满面，
　　污泥满身，
　　好个白发迷途人。。。
　　今日归来不晚，
　　与故人重来，
　　天真作少年。”
　　lowdiv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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