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owdive，旅美近十年。喜欢旅行、摄影和自然。离开伊利诺伊州的小镇香槟以后，目前暂居芝加哥。此公众号用于分享个人的旅行、摄影和生活。
曹方/张希 - 认真的老去
在香槟的最后那个深秋，只要是清朗的日子，天亮之前，我都会早早起床，拿着相机出门。不是为了拍日出，其实只要不是出行的途中，我是很懒的。我要赶着去拍的东西，在山坡另一侧的花园里，只是偶尔出现在深秋的日出前后，在大多数人还没醒来的时候，又悄悄褪去。它们就是结了霜的花儿。
也是偶然看到其他人拍的照片，我才想着在霜降的早上，这个园子里或许也有同样的霜花。第一回早起，天只是微亮，日头还没升起，赶往花园的路上，已看到草地上打了层白霜。趟过这一路被霜刷白的草地，冲进园里一望，果然整个花圃里也是一片清晰可见的白霜。细看每一朵花，花瓣上都凝着一层细密的冰针，清丽而精致。亲眼所见，比别人的照片居然还多了一层惊艳，仿佛“银装素裹”这词本该是为这些霜花而造的。
我从花园这头走到那头，再从一个角落走向另一个角落，寻找着让我心动的花朵。已是深秋时节，各色的花儿居然还在这园中盛开着。披上一层白霜后，即使迥异的花儿似乎都多了一份相似。如果说春天的花娇嫩而新鲜，夏天的花矫健而明艳，这秋天的霜花却有种未曾见过的气质，仿佛在北国的林海中开出了江南的灵秀，沉静、素雅，却又卓尔不群。
可惜霜花比昙花更短暂，只一盏茶的功夫，太阳一升起，阳光照在花圃间，没多久，花瓣上的霜就化成了露珠。这挂着露珠的花儿，虽是另一种清丽，却总少了些霜花罕见的气韵。
那就在等下次再来吧。十月底到十一月初的几天，只要头晚是晴朗寒凉的夜晚，第二天早上我都会早早起床赶去花园。只要下了霜，花园里总有不同的花儿给我惊喜。我俯在花圃前不停的拍照，在那样冷寂的清晨，还来不及从冰刺手骨的寒意中抽手捂上会，一个早上的霜花又迅速的褪去了。
就这样日子进入更深的秋冬之际，晚上零下好几度，没有被呵护在温室中的花儿们，终于没能敌过季节替换而凋零。
搬到芝加哥后，直到今年秋天，我也没能再遇到过这样的霜花。翻出当时拍的照片，才念起当时园丁的不易。大城里，有专人打理的街心公园，即使夏日里花坛中的花有一半都是蔫的，有时秋天未至花儿就不知了去向。闹市里马路中间的花坛，花倒是开得热闹，却又没了花园里能随意走近的平易。而当年香槟的花园里，各种花儿都能开到深秋的十一月，且都保持着怒放的姿态迎接霜降，这才有了各样的霜花。想想如果不是那些园丁的倾力呵护，恐怕我都根本没有机会遇到这些只能惊鸿一瞥的花儿。
当年在花园里待久了，难免会遇到园丁们。有些园丁或许是专业的，但大多年龄不轻，看起来更像是退休后的园艺爱好志愿者。他们在园子里工作时，那份专注和热情，不像是专业或者职业道德所能概括的。
这样的园艺热情，我还在香槟的另一处见过。那是一个老年公寓，有个后院靠着公园，其中也有一个小小的花园。秋天有段日子的傍晚，我跑步从那经过，隔着篱笆，也总能望见有老人在仔细打理花草，几乎每天如此。而园子里的花，虽然只能远远看看，但花开的明媚，却和我拍霜花的那个花园十分神似。
秋凉了还在打理花园，且能如此耐心和细致，有时我想，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？是不是只有老人们才有这样的时间和心境？又或者到了十一月还执着的呵护花草，坚守着生命最后一季的绽放，这其中义无反顾的投入，是否藏着一种不为人道的自况与共情？
同样的感觉，似乎我还在其他地方遇见过。
倒不是在香槟的小镇子上，而是旅行各地的路上。无论是名山大川，还是少有人走的乡下风景，你总能遇到结伴而行的老人们。有些老人大概是终于退休了，能圆些一直向往的心愿；可能也有些人揣着旧梦重圆的心境，故地重游。
说来也许牵强，上了年纪的游客们那份正浓的游兴，和并未远游的园丁们的那份执着，在我看来，总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似。论起每一天的时间，和年轻人比他们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；但说起人生余下的时间，他们再不像我们一般宽裕。这样马不停蹄的长途旅行，大概就是这些年长的旅人们，抓住他们剩下的人生最好的方式。
很多老人们也钟爱摄影，又或者说，在很多地方，我们遇到的都是上了年纪的摄影师。无论是夏日破晓的山丘之上，而是秋天黎明的深林之中，我总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忘年同好。甚至有时回到旅馆里吃早饭的时候，才发现我们原来住在同一个旅馆。有些老人还会热情打招呼，同行般的询问我可有什么特别收获，再介绍些附近少有人知的风景给我。
更多的时候，老人们的手里并没有相机，就是空手而来，或者拿个望远镜，爬到高处的观景台，像年轻人一样趴在围栏上，用一种比少年更少年的好奇，热情的凝视着远方。他们对每一处风景的专注，像极了花园里的园丁们。
这一路，老伴相随，或者三五好友，到了美不胜收处，席地而坐，就着风景，或野餐，或畅谈。时间愈珍贵、愈美好。
当然，你可以说，这是美国生活无忧的退休中产们，才有这样的条件去这样的享受生活。但我总觉得有了经济基础，就一定能这样自得其乐的安享晚年，是种很粗暴的判断。在我们的文化里，见多了即使已经衣食无忧、生活小康的老人，在可以享受生活的时候，还得为亲情和家庭全力以赴。又或者是生活的惯性，习惯了挂念和焦虑，习惯了节俭和克己，难有这样的自由与潇洒。
大概晚年是应该有点爱好傍身的，这样从习惯了几十年的工作里抽身而出时，才不至于迷茫和颓败。又或者有了这样的爱好，才能让人们在失去人生远景的期望和荷尔蒙的躁动之后，可以沉入另一种对于生活的热爱里，活得平静、纯粹、通达而乐观。即使生活并不像季节的变化，过完冬季还能有下一个春天。
刚到香槟的头几年，也是一个秋日的周日，我们曾经到伊利诺伊最南边的森林里去秋游。这是很多美国人听都没听过的乡下风景。游客寥寥，有也大都是退休老人。在旅馆吃早餐时，又遇到了一队老人。和其中一位老太太不知不觉中热络的聊了起来，她问起我们从哪里来，问起留学的生活适不适应，接着又热情的和我们介绍她们昨天去过的一些景点。大概太投缘，临走时她和我们一一握手，道别时还特别诚挚的说了一句：“Have a good life”.
平时我们道别时总会说“Have a good day”, “Have a good night”, 顶多是周末时改成“Have a good weekend”。“Have a good life”却是第一次听到。
细细想来，萍水相逢，难免就后会无期，确实有些一期一会的意思。简简单单几个字，后劲好足。
之后偶尔还是会想起这句话，在自己的心里，映出的居然是种难以言尽的伤感。
等到几年过后，时过境迁，想到十一月养花的园丁，再想到各处邂逅过的那些远游的老人家，虽然万物皆向死而生，“Have a good life”，或许又是种通晓结局却仍珍惜过程的澄明与豁达吧。
香槟故事 夏：“晨雾般散去的夏天”。
秋：“落在秋叶中的小镇”
发表于 2019-1-30 18:29:16